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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市一中“墨焰文学社”第五期期刊

新乡市一中“墨焰文学社”第五期期刊
                         --------璞冬
 总顾问: 李亚先
 编: 贾共云       刘 珂
 辑: 刘 琳(墨焰文学社成员)
参与人员:刘依丹  吴宇昂    马佳慧   赵颂歌            吴 强   何锦华   赵静毅    刘嘉华    赵岚霄     
出版单位:新乡市一中团委、学生处
出版发行:新乡市一中墨焰文学社
    刷:李俊德     陈艺文
投稿信箱:xxyztw@163.com
 
前言  
相 忘 · 以 沫
我们如鱼,搁浅在沙滩上,幸运的凑在一起,不幸的独自翻着眼白,浪潮来临之前,唯有忍耐呼啸在饥渴的天空上。
可笑我们不是鱼,我们的苦难要多得多,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人之七苦,如甘如露,淅淅淋下,缓缓浇灌着探向云顶的豆藤,可最后有多少人能逃出生天?
现实不是童话,我们也没有能轻易斩断豆藤的斧子,我们能做到的很少,我们能做到的却很多,就像相忘与以沫。
逆境来袭,幸运的自有天佑,聪明的顺流逐利,豁达的一笑而过,就连愚笨的也能不知不觉,痴性如我辈,不肯放手却又心有余而力不及者,只好用白色的眼睛瞪着苍天百日下的云,做一场“去腮生翼扶摇上,踏乱重云逐九天”的的梦。
痛苦如斯,不若相忘,忘记曾经的快乐吧,忘记酸涩的无力吧,忘记相濡以沫的同伴吧,忘记浪潮来临之日的欢喜吧,忘掉一切,自由自在的忘于江湖。
多美好啊,仿佛一切都只是场梦,一觉醒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我做不到!这便是事实,虽然很无奈但却毋庸置疑。
我也不愿做到!因为我相信我能把这些随着情绪上下翻滚,浮起沉落的海中碎石拼成一座蓬莱岛。
一座海天尽头的遗岛。
一座独与天地同遨游的仙岛。
一座独属我一人的无端涯之岛。
到那时,我要从万花深处信步走来,于夜幕下披散长发坐于岸上,吹响手中的一只箫。
箫声起时,温润的华光充斥天地,漫天星斗欲与争辉;东南西北列布着残缺的日影,四块光斑围着的是大的出奇的月;潮水也随之上涨,在我面前悄悄开裂,浩浩天风撕散岛上散不的大雾,取而代之的是天幕般的极光,划落到身后的岛上。
我的箫声连天地也变了颜色。 
南溟的鲲鹏为之所惑,扶摇而上,寻向箫的源头,却怎么也找不到;九幽的烛阴半睁着眼,好想看一看吹箫的人,但撑不下莫大的困意,以至怎么也看不清。
数百丈的从海中探出了身子,跳起了奇怪的舞蹈,合起舒张的鳞甲暗藏着节拍,天下落下的雷霆足足有十围那么粗,闪逝忽现,千姿云诡,是龙与蛇的狂舞。
苍蓝的植物从海底深渊而来,劈波斩浪,一息千里,在海面上撑起古朴的横枝,为远道而来的凰鸟所落脚。栖身于梧桐上的凤者仰天啸鸣,挟岛上群鸟去迎接他的伴侣,在只有一曲之命的神木上相会。
 我相信我终将构建出如此瑰丽的世界,不论日时几何,我都愿苦苦等待,这是我的理由,一样无法忘却但又不愿忘却的你们,也自有其理由,正是这理由压下了澎湃的心潮,在心底形成莫测的涡流。
 直到某个契机的出现,如撕破云层的阳光唤醒大地,沉寂的情绪纷纷苏醒。
它们静默的太久了,以至一醒来便地震,海啸由内而外带来莫大的震动,从心底跃出,一路宣泄,肆无忌惮,咔咔作响,连骨骼都炙热难耐,连肌肤也寸寸冰寒。
在此刻,冰与火的温度混杂在笔尖,各类情绪蠢蠢欲动,随着流淌的墨痕,在纸上转;倾慕,好奇,不满,妄想,违逆,愤慨,暗潮之下,唯有思绪巍然不动,任狂流击打,打出一支乐谱!铁琵琶与红牙板,摇滚乐与钢琴曲,无论用什么,奏鸣声都将上际于天下播于地;这,是我们的纵横,我们的抱负,我们的得意,我们的悲怆;我们的身影亦将封存其中,伴着幽幽墨香,袅袅散开。
 人需要孤独,孤独的时候精神会还你一个真实的自我。
 而创作,则是一个孤独的过程,在路上我们只能孤身独涉。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归处高声吟唱,求许知己,求许慰快。
 互相分享思绪化成的文,如鱼般以沫。这也是墨焰创立的初衷吧;我想,来看看那离开的,和他们的留下的吧。
第一刊早就找不到了,连名字都没有;却被我们慰以无名之春,取春一般后势大好之意。
第二刊,排版略显稚嫩,但遮不住的文华中,透出他们的峥嵘;对了,名字叫“淋夏”,墨雨如夏雨般淋漓而下,至情尽意。
第三刊,叫“韵秋”,是他们离开前的作品,行文流畅,字字句句都透着秋的残,秋的收,透着回忆与惜缘的韵味。
现在,我们在此补上一记终笔,四季之末,蜇之璞冬,喻璞石之玉与冬蜇中的生机。

目录
初冬雪韵………………………………………………………1
短诗两首………………………………………………………2
豫之山…………………………………………………………3
寄风思…………………………………………………………5
来不及说遗忘…………………………………………………16
鹧鸪天…………………………………………………………18
没有调频的收音机……………………………………………24
要你们定性?…………………………………………………33
牙………………………………………………………………35
白天不懂夜的黑………………………………………………38
   

初冬雪韵
刘依丹
还没有到深冬,天空就飘起了雪花,而且是鹅毛大雪。
那天,同学们还在上课,快下课时,有同学就喊道:“快看窗外,下雪了!”我往窗外望去,果然下起了大雪。
下课了,同学们一拥跑出教室,有下楼玩的,也有在楼上看的。我站在走廊看着这美丽的雪景。我抬头向天上看,那一片片雪花从天上落下,仿佛这不是在下雪,而是在下棉花。“呼呼”的风在空中吹这,那一片片“鹅毛”又变成了一只只洁白的蝴蝶,一个个晶莹的小精灵,在空中舞动着身子,跳着婀娜多姿的舞蹈。她们随着风,在空中旋转着,翩翩起舞着。
雪愈下愈大。不一会,落光了叶子的树上,覆盖了一层银白色的雪。路边,也都渐渐有了积雪。同学们高兴地在楼下玩着,闹着。我跟着同学去了小水池那。那的雪可以说是来势汹汹。那是个通风的地方,风一吹,雪就热情地往你身上扑。
纷飞的雪,宛如在风中跳舞的雪精灵,她跳着,翻旋着,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唱着只属于她的冬之歌!虽然雪渐渐停了,但她带给同学们的欢乐,却在校园里蔓延,蔓延……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豫之山
吴强
河南,古称豫州,地处中原,北接燕赵,南抵江淮,东近齐鲁,西屏关中,自古便是家必争之地。这里的山当然是有自己的一种气韵的。
携着关中彪悍的民风的行客,莽然地,自那崇山峻岭间的潼关闯出,沿浊浪翻滚黄河而行,一路上皆是连绵不断的山川,和突兀顶天的山峰,看得叫人心惊。直至过了洛阳,踏上豫东平原才可长舒一口气。在震栗中回味一下,才恍然明白那“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是怎样一回事。而能给人以如此体验的,正是豫西的山。豫西的山之所以能给人以如此独特的感受,是因为它的姿态繁多,且各具特色。而这又是源于他特殊的组成。豫西群山主要由北部的太行山脉与南部的秦岭余脉一伏牛山组成。太行山脉总体呈中凹态势,在山西娘子关附近下凹,所以入豫的太行山脉,虽近末端但仍不减雄壮。一个个山峰如刀劈斧削般立在群山中,就像一首交响曲突然飞出几个高音符一样,似是有些不协调,但这“观山惊心”的效果正是豫西的山的一大特色。
秦岭余脉一伏牛山与太行山以河为界,相持争锋。与太行山那苍莽的黄土高原景象不同的是,秦岭位于我国8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上,气候较之北方更湿润些。自然是林木鸟兽更多,景观更为丰富。大片大片的森林覆盖其上,树多且密,藤萝摇曳,参差披拂,远眺如一整块厚实的绿毡。这样的景色与北岸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原形成强烈的对比。神游太虚,一位艄公在这黄与绿之间,日复一日地同汹涌的大河搏斗。远处的那只将归巢的金乌发出的红光,将老艄公瘦削的身形覆上了浓重的阴影。此情境真是令人体味颇深。这或许就是豫西的山沉淀了悠久的秦汉文化后所形成的山的精神吧。
豫之山除了已讲的壮阔险气,还更有着一份小家灵秀,而后者便是豫东的山的景象。豫东是平原,没有豫西那比肩联袂的山川,只有几座不高的山散落其间。但因其邻近我的家乡,所以数游之中,也寻出了几分趣味。
对于我这种生于长于平原的人来说,豫东的山已是够高了。离开喧嚣的城市,驶过僻静的乡村,不经意间就来到了掩映在晨雾中的山前。觅一条路进山,七拐八转之后,身边的景色就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再一连提着心胆上他几个陡坡,惊恐之余便会发现已穿过云层,跃得老高了。左窗外是云雾迷茫的万丈深渊,右窗外是劈得笔直的峭壁,此间方知自然之大,人类之小。山路旁有潺潺溪水流过,山雨后,水深亦可栖鱼。而山中之花木更不用说,无人约束,他们自由茂盛地生长着。那树枝叩击车顶的清越之声不绝于耳。始知主席“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的诗句不虚呀。
豫东,豫西,一省两景致,两胜美。若说豫西的山因有内涵,有文化而美得深沉,那豫东的山则美得更自然更纯粹。豫之山所表现的不仅是河南的自然景观,更体现了河南那种生于自然,长于文化,历经岁月积淀而形成的尊重传统,兼容包并,不断创新的精神。这是中原的精神,中原人的精神。
寄风思
家国两茫茫,诗酒佯狂。
长安西望路漫漫,吟到恩仇心事涌。
愁上眉端。
何处觅红颜?金楼歌残。
 伤心剑底起波澜,直是情天长有恨。
天上人间。
——梁羽生【一】
“报——报告将军,东溟国贼兵偷袭我军营西侧,西粮仓失火,现已将人生擒。”
“将人带上!”
“是,将军。”
不久,一个瘦弱的士兵被带了上来。我瞪大了眼睛,“只有一人?”“不,还有。虞将军,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哈哈,沈将军果然聪明至极。”突然,一个身影从营帐外闪了进来。
虞九止,东溟国的傲天将军,年方二十八,剑眉星目,周身散发出落拓不羁的气息。他走我和沈逸军身前,看向我,说:“你就是沈将军的表妹吧,啧啧,果然与众不同,不在闺阁里好好呆着,怎么……”一把短剑架在了他脖子上,我哼了一声,“做女红云影可不会,可是云影会杀人。”我无#地向他眨了眨眼。“云破月来花弄影。云影,好名字!”他手一翻,抽走了我手中的剑,“基础还不错,可是不懂得变通之道。”
“好了,虞将军,布防图不在我这儿,你若还不走,我保不准不会念及以往同门师兄弟情分。”“呵呵,逸君,你怎么知道我只是来劫布防图呢?既然找不到,不如……”他一把拖起我,用剑抵着我,冲出营帐,随手抢来一匹马,拽着我飞驰而走。而我只能看到众多士兵互相干瞪着眼不知所然,和我那温和如玉的表哥惧怕的神情……
【二】
“你的目的达成了?假意取布防图,目标是我。只因我是我们北辰国最受宠的郡主,连皇帝都百般迁就?!”“呵呵……果然与众不同……够镇定!”我瞥了他一眼,扭扭身子,两人同乘一骑真不好受!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正说着就到了深树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嗖——嗖——”一排排利箭从天而降。我和他对视一眼,竟颇有默契地挥出长剑,每人一边抵挡着。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终于,冲出箭雨的重围,他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你的功夫不比我差。你在逸君面前都隐藏自己的实力?他可是你表哥。”我低下了头。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是的,我确实在隐藏自己,十三岁那年进了一次宫,偶然听到皇上对皇后娘娘说什么一定要对云影好,不然……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虽然只听到了一句,可我觉得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我顿时想到了我一个小小的郡主,居然这么受宠,一定是有原因的。于是,从那天起,我选择了隐藏自己。包括这次,我并不是打不过虞九止,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跟他走。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正低头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小心!”我脑袋顿时清明起来。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又是箭雨!!!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当我们成功地躲开了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后,他再也忍不住了,说:“你仇家怎么那么多?!”我瞪向他:“这已经是你的地盘了,要有仇家也是你的仇家!”嘴上说着,脑中又转动起来,若是逸君哥哥想要救我,断不会如此狠心,难道这东溟国又有什么内斗?【三】
就这样,一路上躲躲杀杀,终于到了东溟国的营地。
进了营帐,我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坐下:“你准备以我要挟北辰国什么?”“哦?我可没说……”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将军!将军!”一个小兵模样的冲了进来,“这是张副都统叛变的证据。”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虞九止面容一敛,收起证据:“传张副都统。”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再一抬眼,那张副都统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一点也不慌张,轻蔑地看着虞九止:“虞将军,你都知道了吧。我只是北辰国插入你们军营的一颗棋子。”“那么,那年你在街头流浪,被李将军捡回家培养,也是假象?”
“哈哈……对!我正想着怎么混入你们大军,那个傻老头就看我天资聪慧,要收养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怎能放过?”然后仰头一笑,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我掰开他的嘴,牙齿上还沾着些白粉。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夹竹桃!”我惊呼。他早知自己难逃一劫,竟提前在牙齿里装上剧毒!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相关人事都抓齐了吗?”他问那个小兵。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是,将军,都在帐外。” 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云影,一起出去看看。”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们踏出帐门,看到一席人被反捆着跪在地上。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将军,将军,我们知道错了,饶了我们吧……”“将军,我家里还有老小,都得靠我军饷养活啊。”“将军,将军……”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甩出一排柳叶飞刀,那些人顿时毙命!我虽已料到他们的结局,可还是禁不住一问:“太狠了吧?”“狠?!背叛过我的人,早晚会死在我手里!”“可是,张副都统已经死了……”“他死不足惜!你们知道他使我们东溟国两万五千士兵战死沙场,只因他的一个情报!!”
我默然。对于士兵来说,战场上没有胜利,胜利都是属于将军们的。属于士兵的,只是杀戮和死亡。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慢慢朝着营帐走去,可是,春风递送他淡淡的声音,如影如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馔西风雨。纵玉勒、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如此低吟,随风传来,带着轻浅难觉的唏嘘,怅惘入骨,连周遭徐暖的空气,都似因这年阕低回凄切的词,而秋生四起。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听得心头一颤。他怎么可以在毫无顾忌地草菅人命之后,用这样好听的嗓音和寥落的怀念亡人?他怎可以?!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终于,我忍不住心间疑问,蓦然回首。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飞花似雪,阳关斜照的帐外,他伫立其间,修长,寂寞,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角染着淡淡倦意,然而浓直的眉和挺直的鼻梁还有菲薄的唇,令他看上去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他幽黯无边的眼里,始终,都平静无波。但那底下,却似有一股强大的漩流,想将人拉扯吞噬下去,永难挣脱……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也许,在某个时刻,他已走进了我的世界。
【四】
“九止,九止!!!”只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进了帐门,“咦,你帐里怎么藏着一个女人?”虞九止淡淡地说:“人质。”那公子挑了挑眼角:“哪有人质会这么悠闲?九止,你不会是……”“镜羽!”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镜羽!竟然是他?!东溟国的三皇子,可是,我怎么有种熟悉感……我蹙着眉。脑子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总也抓不住。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左镜羽脖子上的这块玉。这块玉——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轰”地一声,脑中的那道墙刹时倒塌。这块玉!!我似乎明白了!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冲出帐门:“虞九止,我不光欺瞒了他们,也欺瞒了你,我的功夫,你还差得远!”我跨上一匹马,飞驰而去。
【五】
……
到了北辰国都城门口,我牵着马向城门走去。“施主,请留步。”一个尼姑缓缓走向我,“施主,可否听贫尼说几句?”
“好。”
“过去与未来,及以今现在。无所借众生,不归无常者。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归根于别离。”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因为急着要走,所以没有想太多,便朝着那老尼点了点头,就牵着马离开了。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云,影。”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一扭头,一个面色阴戾的男人站在我的身后。我看着他,只见他突然翻出一把剑,那剑锋锐坚硬,闪烁着清冽的寒光,刺向我。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手腕一抖,剑招幻化出无双景致,飘飞的衣袂带着暗暗冷香,“嘶——”轻微的裂帛之声亦随即响起。那人只觉心口一凉,心里一惊,忙垂首看去,发现前襟已破。如影随形般的鬼魅软剑全数削去,露出大片心窝。而我平伸的剑尖上则挑着一块青玉令牌。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我轻拧手腕,软剑一卷,将令牌抛在半空,伸出负在背后的手,接过了玉牌,执在手中。看了一眼,一字字读到: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大、内、东、官。”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微微一笑,果然,一切如我所料。只是,我宁可自己错了。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而那人的额上,此时已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实在太可怕了!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刚才,她的剑,无处不在似月光,如影随形如阴魂,他完全被她给困住了。如果她在削去了他的衣襟的时候,用剑尖挑走的不是他胸前藏着的玉牌,而是往里那么一送一剜,取出来的就是他的心脏。此时的他就是死尸一具了。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默然望着他,将手中的玉牌甩到他怀里,像下定决心般,头也不回地奔向皇宫……
【六】
我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宫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后的一双眼睛。
到了未央宫,踏上台阶走向殿去。突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竟没有一个侍婢!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脚下一空,失重地向下坠着……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睁开眼睛,向两处张望,是个和未央主殿一样大的屋子。只有几支蜡烛静静地燃烧。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地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嗒,嗒,嗒,嗒……”有人来了!我全身紧绷,回头一看,是个小厮。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示意让我喝下。我没有动。他见我不信他,便喝了一口。于是,我接过碗,顺着他的唇刚碰过的地方喝了下去,生怕这碗壁上有毒!
喝完了水,他接过碗准备离开。
“等等!”我试着和他说话,“我要被……关多久,才能见到你们主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哑奴!!竟是哑奴!!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哑奴是死士的一种,只不过比死士更悲惨,他们的喉咙在幼时就已被完全割除。若是舌头没了,还能咿呀咿呀地发出声音,可是哑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
……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个晴无天日的地牢呆了多长时间,也懒得去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闷了,就自己给自己唱首歌。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这天正唱着,突然听到了一声“好!”我背着他,说:“皇上您来了,我可是等了您好久呢。”“哈哈,难道你还这么悠闲。”“悠闲?对啊,你每天让哑奴端给我的饭不就下了化功散?!我现在就是一普通女子,悠闲如何?不悠闲又如何?”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普通女子?我看不是吧,既然你来到这,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不错。”我缓缓扭过头来,望着他,“东溟公主左镜月参加陛下。”我继续说:“镜月在哥哥脖子中发现一块玉,这块玉上面刻着一个‘月’字。而十三岁那年进宫,我看到了同样的玉佩,只是,上面刻了一个‘羽’字。再加上另一些事情,不难想到,我就是左镜月,您说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十三岁,就开始处处留意,处处提防。你的城府可真不浅。”
“呵呵,那您又何尝不是呢,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东溟和北辰一样水火不容,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在东溟的人将你调包,把你运到北辰,而你那个替代你的婴儿,早就奄奄一息了。我将你抚养长大,派人教你武功,兵术,就是想看东溟和北辰打起来后,你和你父亲对着干。然后,不管哪方取胜,我只要说出你的身世……”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本来一切都计划好了,谁知突然杀出个虞九止,打破了你的计划,对吗?”我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被虞九止劫走后,担心我会意外得知真相,便一路追杀,这又对吗?”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似乎所有的谜团都在我们的对话中解开了。
我又问:“为什么,现在不杀我?”
“你还有用,你不能死。”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若是我自尽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你不会的,你心中已有了牵挂,虞九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猛然抬起头,对上他那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然后,缓缓垂目。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
“嗒,嗒,嗒,嗒……”怎么,刚送走一个,又来了一个!
“小影。”是沈逸君。他拉过我,不停地问:“小影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我一把拍开他落在我身上的手,“面具已经碎了,做戏还有什么意义?”
他温和的脸上顿时敛去笑容,“小影,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是,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好,你真的看不见吗?”
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我感觉的出来。可是,我只能让自己更狠一点,也许,狠点,于他于我都有好处,毕竟我们是不同船上的人。可人这一生,谁又懂得谁的挣扎?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你对我的好?!呵呵,是真的还是装的自己心里清楚,一直问,何必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然后,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有人来催,才悲恸地踏出了牢门。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悠悠一叹,这一世,终究是我负了他。
【八】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这天,我正小憩,突然听到脚步声,我意识到又是哑奴,于是缓缓睁开眼。“放这吧。”我看了看他手中的菜。他把菜放在桌上,却并未离开。我正纳闷呢,一抬头,猛然跌入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我大惊!刚要说些什么,那哑奴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地牢的门突然大开,冲进了一批黑衣人,他们簇拥着皇上向我们走来。
“终于等到虞将军了。哦,不,或许,我该唤你陈暮,你说呢?”
 陈暮?!
“哦,我们镜月公主还不知道吧,虞九止是北辰人,原名陈暮,是上任丞相的小儿子。陈丞相因谋划叛乱被诛九族,没想到,竟然还漏了一个。”
“哼,叛乱?!皇上太高看我们了。我们陈家只不过是同时掌控了槽运和采矿权,你就下此毒手!也罢也罢,谁让我爹当时没有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呢。”陈暮犀利地望着他。
我想我终于明白那日在营帐外吟词悼亡的故人是谁了。
“皇上,皇上……不要杀他们。”皇后的声音急匆匆地传过来。走近了,怜惜地看着我,“皇上,留小影一个活口,好吗?”
皇上不悦:“她已经不是云影了,她是左镜月!是东溟公主!是文武全才!”
“皇上,皇上……不要杀她,不要杀她。那年被误诊为瘟疫,只有小影那么尽心的照顾我。有次遭到东溟的暗杀,是小影帮我挡了一剑,解了围……不要杀小影,皇上……求你……我宁可被打入冷宫!”
我惊诧地望着她,没想到她记得这样清楚。
“好。”皇上沉思片刻,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呵呵,这就是所谓权力,生杀指掌反复之间,仿佛一场迷蒙的梦,梦里繁花似锦,醒后却是寂寞黄粱。谁输谁赢,知也未必知,是也未必是。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不过,陈暮必须死!”
听到这话后,我紧紧地抓住了陈暮的手,不安地看着他,而他,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小影,快放开陈暮的手!他马上就要死了!快到我这儿,当心伤着你!”皇后着急地看着这一幕。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娘娘,谢谢您。可是,我要和陈暮共存亡。”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共存亡?!哈哈……”皇上轻蔑地笑起来,“左镜月,你从一个百般受宠的郡主一下子变成了将死亡人,而你原认为那些对你好的人,不过都是骗你的,不觉得,很失望吗?”
我垂下眼睑:“失望?!呵呵……只在谎言中存在过的美好,不值得失望!”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和陈暮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行动。因为我服了化功散,所以一直在陈暮所能及的保护范围内移动。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呼——”一阵尖锐的哨声传在空中,不一会儿,又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这一拨显然是我们的人,他们护着我和陈暮走出地牢。
【九】
“陈暮!陈暮!你怎么了?!”我看着他拉着我的手渐渐坠落,手上没有一点血丝,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把他放在席间,扒开他的衣服,“嘶——”我呆住了。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这么密的伤口!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一只手心疼地抚摸他的伤口,另一只手为他把脉……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镜月……无用的……我幼时中的毒,今天又来新伤,伤逼毒发,谁也治不好的……其实,我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易了……”他吃力地说着。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啊——”我仰天长啸。这时,我脑中闪过了一个老尼的声音:“恩爱合和者,归根于别离!恩爱合和者,归根于别离!!”
我意识到了什么。既然这个老尼能预测到我现在的情况,那么她一定知道解决的办法!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青竹!蓝竹!”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属下在。”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照顾好你家主子,我出去一趟。”我对着屋外的两人吼道。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镜月,不要,我这毒谁也解不了的,不要自费精力……”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阿暮,总得试一试,等我!”我没有回头,拔腿就走。我怕晚一步,我就舍不得自己离开。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镜月,镜月,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么……”青竹,蓝竹听到他们主子的喃喃自语,低下头,掩住了悲伤。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
我骑着马奔在去锦都的路上,眼眶里的泪水,一滴,一滴抚过我的脸颊。
 
是不是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上天便给我幸福?……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是不是只要我足够坚强,也能给别人幸福?……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是不是想要得到幸福,注定惹得一身伤疤……
【十】
转眼间到了锦都门口,我四处搜寻着那个尼姑。
“施主,你是在找我吗?”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一扭头,果然!她什么都料到了!
“废话我不多说,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
“我这里有一粒金刚丸,治百毒。”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的眼睛“唰”地一下放出光来。
“不过……我看你天资聪慧,若你肯出家做我的弟子,我便把药丸给你,如何?”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双眼一滞,呆呆地看着她:“我还有七情六欲……”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无碍无碍,只要你从此不再见他,便可带发修行。”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沉思了片刻,双眼紧盯着她:“好。”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那尼姑放声大笑,随我走到了陈暮的居所。
【十一】
   “阿暮!阿暮!”我正准备带着那老尼走进屋门,可那老尼一把推开我:“不许再见他!刚才没听明白吗?!”我愣了一下,便央求道:“最后一次,一次……”“不许!”说着,她便推开门进去,我一人晾在屋外。
“施主,你就是陈暮?”
“是的,请问……”
“我是受一位女子之托来解你的毒。
“镜月呢?镜月呢?”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那位女施主已经答应贫尼带发修行,终生不得见你,来换取这粒药丸。”
陈暮“唰”地一下,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加空洞。
“施主,若你不吃下,可辜负了这位女子,她已经是贫尼的弟子,你不吃,她也只能是贫尼——”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吃!!我吃!!!”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我在屋外听到陈暮歇斯底里的声音,心像被针扎似的,所谓的,万蚁噬心。
 
【夜幕】
夜幕,依旧如期降临,深冬的风替换曾经的烟花三月。举目四望,偌大的桌边只我一人,空对,一盏冰冷的茶。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且罢,且罢,既已放手,何必纠缠不休?只菩提树下觅一台青石,等待,看沧海变桑田。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三年过去了,我和静元师太在山上的慈怀庵里日复一日地念经,有时舞舞剑,作作诗,吟吟对子,日子过得倒也悠闲。偶尔从山下传来几件陈暮的消息,也只是微微一笑。知道他还安好,足矣,足矣。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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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暮。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陈月风华,久经朝暮。
来不及说遗忘
——我将把你遗忘,也请你把我遗忘
刘嘉华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瀚海浮幽深,
狂沙踏荒寂,
征途曾相忆。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晓浸风嘶厉
夜萦雨霖凄,
韶华空逝去。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胡天蔽旌旗,
朔漠凌飞羽,
鼓嚎青锋悸。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雄关燃烽火,
孤城起狼烟,
景凝黯云翳。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乡书何处寄,
尺素难传意,
浊酒满喉浴。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星辉垂万古,
霜雪染千里,
长歌且凭祭。
来不及说一句,
我已经忘了你。
渺渺黄泉路,
熙熙奈何桥,
魂碎永诀离。
 
 
鹧鸪天
刘琳
【一】
时令已是深冬了,每阵风都像是从万顷沙漠里刮来的,卷得整片山县又焦又干。罕见的冬旱正侵蚀着我的家乡。母亲不得已,催我从北方赶回来。我便风尘仆仆地回了老家。她和吴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佣人,一齐在庭院里等着我。老管家竟哽噎得说不出话来,母亲倒很冷静,等佣人卸去了我的行李后,便端起青瓷碗,将碗里的清水很有分寸地泼在我身后,喃喃道:“洗洗晦气吧。”
我和母亲在里屋坐下,聊起了近年的光景。干旱就像一块丑陋的膏药粘在那儿,怎么也撕不干净。她拿青藤拐杖戳着地板,意犹未尽地讲着:“不光是旱灾,害虫一年比一年多,进口的农药都不顶事!”
“山里不是有鹧鸪吗?”我问,“鹧鸪吃虫啊。”
“么子年代了……”母亲苦笑道,“谁还靠花姑鸟消虫?农药一喷就簌簌地死。也就是这几季田,虫子是越喷越多……”
“吴姐在家呢?”这时,一个耳熟的问声飘来,而母亲只是略略地“嗯”了一声。那人一点点蹭进来,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一身素裙,头发枯黄得像打蔫的旱苗儿。我抬眼望她,她先前木然卑微的双眼竟嚯地一下亮起来了,憔悴的神情也减弱了几分:“哎哟,你是佩琳吧?”
我怔住了。没等母亲开口,她便大声嚷道:“我是你周大娘啊!连我也想不起来啦?”我更惊愕了。小学毕业后我就随父亲去了北方,童年的事倒也记得一些,但确实想不起来有这么个大娘。她一改柔弱的口气,靠近来亲昵地攥着我的胳膊:“你可好哇!在外省混香了就忘了老亲戚?小旭以前最挂念你了,你小时候不也和她耍得好吗?我是小旭她娘呢……”
“哎呦!你不嫌女儿臊周家颜面,我这个远房亲戚还嫌脸热呢!”母亲突然厌烦地别过脸。而周大娘瞄着我左手无名指上价格不菲的钻戒,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你嫁到外省过得可好了!我那小旭命太晦气,被野鸭子骗了还把……”
“周妹子!”母亲真动怒了,但半个身子仍懒懒地倚在凤藤椅上,压低声音道,“倒是有么子事来求我吗?”
周大娘终于松开手,冲我母亲连连作揖:“吴姐呀,我求您缓缓租子吧。老周家四世同堂,都是靠灌木坪田这点租子撑起来的——您开眼看看,我好歹也是周家的半个掌柜,穿的是么子绸缎蚕绒?头饰、手环、耳坠儿,还有银表……能卖的全卖了,顶不起这点租子!”
“别拿这种话刺我。”母亲冷冷地说道,“自己管不好女儿,养出个混水败家的丫头……”
周大娘脸上的皱皮挤得像颗胡桃。她干脆捂着脸呜咽着:“啊呀吴姐,可不能这么讽我……”“我能讽么子?”母亲坐起来,支着拐杖道,“周家好歹有水库,旱三季都能缓过来。我们吴家种的多,缺的就是水。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大娘可怜巴巴地说:“说实话,就是卖水,我也能交足了田租。周家难念的经不在田上……”
“在么子上?”母亲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我那小旭。”周大娘叹息道。
院后的灌木丛里,鹧鸪还在单调地鸣叫。而在这时,关于童年的记忆也一点点连成一片了。我恍若又看到那个年幼的小旭,又听见她清纯的声音。
 
【二】
小旭是远房周家的大小姐,打小就是一身水口镇的姑娘打扮:月白色的衣裙,藏蓝色裹头布里插着玛瑙簪,簪头的颜色和她深赭色的眼珠很相称。她的五官总透出一股异于常人的神气。  
“叫我琳儿姐吧,‘吴姐姐’听着生分。”小时候我曾这样对她说。
“行!琳儿姐,咱逮花姑鸟耍去吧!”小旭甩掉苏锦花方口鞋,啪啪地奔到灌坪里。瓦蓝的天空下,弥望的是绿油油的坪田。那个赤脚的小姑娘抿着嘴,腆着胸,揸开双手,像一只狡猾的猫儿慢慢逼近灌木丛杈上的鹧鸪。那鸟儿一丝不苟地啄着油亮的羽毛,正满意而自傲地嘟咕着。小旭瞬时扑向了它,而鸟儿竟积俐地从她脸旁擦过了。她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扭头哭道:“琳儿姐,疼!”那身月白色的裙裳就浸上了污泥。
  也许是我和小旭年龄相仿的缘故吧,也许是孩童都迷恋自然的缘故吧……总之,和她耍了一会儿就以姐妹相称了,天天形影不离。
  “琳儿姐,你见过‘马鬼子’吗?”一天,小旭眨巴着眼,拽着我的袖子。我只熟悉这铁灰色的深宅所圈禁的天地,便摇摇头。
  她吮着一串红果说:“我老家的水库里有种飞鱼,太阳一照全是银光,叫‘银梭子’。马鬼子心肠黑,趁它们飞回水里下籽的那会儿,躲到淤泥里,‘唰——’”小旭趁我听得入迷,猛地推我一下。我结结实实地摔在松软的谷垛里,又连忙呸呸吐出嘴里的谷皮,一个劲儿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银梭子憋了一肚子鱼籽,就被它吃净了。”小旭托着红扑扑的脸腮,一字一顿地说道。那纯真的眼睛仿佛在熠熠发光。顿时,我好像亲眼瞧见一只貌似于蛇的马鬼子,在一口口吞咽着银光大肚子鱼似的。
小旭抹抹沾着红果汁儿的嘴,说:“别看马鬼子机灵,一开春我娘就雇人捉它。”她笑嘻嘻地比划着,“一张特别大的网,捉几只银梭子放里面,要事先往鱼肚子里塞泥团。马鬼子以为里面籽多呢,一扑一咬就活活噎死了。一收网就是一大堆马鬼子……”
记忆里的小旭永远是这样纯真烂漫。想当年她还是很听话的乖女孩,我也曾经羡慕过她那率直的气质。可现在为么子成了“混水败家的丫头”,周大娘又为么子说她命太晦气呢?我无从得知,也没空打听。干旱已经令吴家上下焦头烂额了,恐怕没人会关心远房亲戚家女儿的遭遇吧。
 
回乡的半个月后,下了一场难得的雪,母亲嘱咐我去硕龙镇催租。梨花雕木的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天,我倒吸着冷气,裹紧夹袄便坐上了牛车。一路上我连连瞟着手腕上昂贵的手表,不停催牛主人赶车快些。
雪越来越猛,一切显得荒芜而萧索。路前飘来一阵滑腻轻浮得像劣质奶油一样笑声:“来我家,哈哈!钱最后再给。”“么子时候无所谓,痛快点吧——给多少钱?”“哎哟,这得看你啊,哈哈!”
我心生厌恶,低下头去。那一男一女慢慢从路转弯处踱了过来。我一看那女人,视线瞬间凝固了——她正全神贯注地和身旁的男人讨论价钱,时而抬起枯瘦的手,把花式围巾弄得自然一些。她的手指上套着金灿灿的戒指,样式夸张而粗俗。波浪卷的红头发,浓艳得像我办公桌上的假玫瑰。眉毛修得棱角分明,浓密的假睫毛随着故作忸怩的笑声忽闪忽闪,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但整个面容依然异于常人!我心慌了:难道她是——旭幺妹?怎么可能?但那副骄傲率真的表情分明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幸好她只顾和身后的男子打情骂俏,没有注意到我。我暗暗祈祷:不是最好……然而,她踩着小碎步,猛然在我身前止住了,还用挑剔和鄙夷的眼神打量我的旧夹袄,半天才嗤嗤笑了几声:“这是吴家大小姐?”
    雪,更猛了。我默默盯着她那双深赭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些我熟悉的东西。未等我答应,牛主人讨好她似的说:“吴小姐,雪大,再不赶路天黑就回不来了。”  
   “真是你啊?我差点认不出你了!”小旭抚摸着手上的金戒指,把最后一句话压得很重。我呆呆地望着她,突然想起那个逮花姑鸟、捉马鬼子的旭幺妹在温暖的夏日里蹦蹦跳跳,还有银光闪闪的飞鱼……终于,我开口问:“不在水口镇住了?周大娘很念叨你……”
小旭一怔,似乎毫不在乎地撇撇眼珠:“早就离开那小破镇了,还不如外边过得好。你在北方?”她又用那种眼神抡了我一圈,抿嘴一笑,“不和你聊了,我现在忙得很呢。”说完,她便和那男人勾勾搭搭地走了。
    我没有目送她。我依然记得那个幼嫩的童音:“琳儿姐!你见过马鬼子吗?”回忆如潮水涌现,却被心中的堤坝拦住了。
 
【三】
    新播种的春苗迫不及待地蹿了出来。白天我帮母亲去各个城镇催租款,一到晚上小旭的那双苏锦花方口鞋就会浮在我眼前。它怎么就换成了尖头高跟鞋呢?母亲对这些事情守口如瓶,佣人们也遮遮掩掩。
   “周家那丫头啊?几天前死了。”割完杂草,几个佣人在院子里闲聊。
   “谁死了?”我脱口问道,心头一紧,脑海里闪过一条藏蓝色裹头布。
老管家瞪了瞪那多嘴的人,无奈地说:“算了,您早晚要知道的。”
   “到底是么子事情?”我紧张得后脊发寒。
   “是周家旭小姐。”有人平静地答道——可怕的平静。
  “她?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在发颤。另一个佣人淡漠地说:“怎么死的?还不是贱死的?当年还是周家的掌上明珠呢,周太太见人就夸她女儿。现在倒好,真是八辈有幸,摊上这种丧门丫头!”
老管家连忙请我进了里屋,低声解释:“佩琳,谁都知道你和旭小姐情谊很深的。周家变得乌烟瘴气的,旭小姐尸骨未寒……多少年了,都没有和你细说。”
    我猛然感到无所适从,哽噎道:“她,她……怎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模糊的视线里浮出一张纯洁天真的脸颊,像开春的溪水,永远清澈见底,毫无瑕疵。然而它倏的消失了,继而是那张沦落红尘、麻木堕落的面孔……
    老管家给我递上干净的手帕:“十几年前,她听说您去了北城,还让人捎话,到了逮马鬼子的季候请您来水口镇玩呢——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就算您心里护着她,可现在她早就丢尽周家的颜面了。和周家因为贩卖水产有过节的人家,听说周家大小姐是打胎死的,就编了数不来的谣言瞎话,越传越难听。唉……”
   “为么子变成这样了?”我无力地躺在紫檀香椅上,喃喃道,“小时候多聪明,周大娘还指望她能走出山镇,考上大学……”
   老管家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旭小姐也不是一天就成这样的。大概是您走之后的第三年,我帮着走镇游村地代收租子的时候,就碰巧撞见她了。才十四岁,就浓妆艳抹,蹬着尖跟鞋,大大落落地揽着个男人。你想,旭小姐以往是老周家的金牌匾,周太太手里的金镶玉;初中没念完就逃学去,后来可不就脏成一块烂泥砖了!听说她还自残,胳膊上血痕一道道的!各种风言风语,像雪花似的满山绕。有看热闹,有听笑话的,有编谎的……唉,真能走出去上大学的,能有几个呢?”
 我默默地把所有的悲痛吞咽下去。我要去周家走一趟,看看哪个才是真正的小旭! 
 
【四】
    “吴小姐,您眼里……”牛主人问道。
    我苦笑:“进沙子了——在大周宅门口停下。”牛主人便抽扬着草鞭,在一座冷森的宅门前停住了。抬头只见雕漆大匾上写的是“轩清周正”;两条浮雕刻龙盘踞左右,下面是一副旧对联,四周粘了十六朵白花。门中央有个刺眼的“奠”字。我提着吊礼,推门进了里屋。
    “周大娘,您……”我打量着冷冷清清的憩室,在周大娘身旁伫立着。
    “来交吊礼的?”周大娘脸色焦黄,闭着眼睛,“去找管家,一人二百,不供饭食。”
    我在她身侧的缎花软椅上坐下来,轻声道:“我是吴家佩琳。吊礼就交给管家了,您不必费神。”
    “是佩琳来了?”她睁开空洞的眼睛,紧抓住我的手腕:“啊呀,我这心里苦啊,整天忍着外人的指指点点,还得撑门面。把丧事做薄了,就苦了小旭;丧事做厚了,又对不起先祖后宗……周家好歹是水口镇的大宅户,红白事向来气派。可这回葬的是我的亲骨肉!”周大娘开始向我倒苦水,“唉,老是絮叨自己的苦,没许是老了。你还年轻,比小旭长一岁?你们俩不都在县小学念字吗?那时候老师夸她脑子聪明,将来有大出息。我心里美得,真想哇哇游水库去!可现在人家戳着我的脸,说我不会管教,对女儿放任自流,害得一圈亲戚都染上恶名……”
    我凝视着,悲凉地说:“小旭也许是让外人骗的。您也真委屈自己了……”
    周大娘一怔,随即梗着脖子,瞪大眼睛:“对!就是被坏人骗的!我的小旭命苦啊,遇见的都是杂乱事灾。她真是丢尽了脸,名声也臭了,愧对‘轩清周正’的祖牌匾……我女儿居然成了……”她呜呜咽咽,胸口的白襟濡湿了一大片。我连忙拍着她的肩膀,问:“您一定要想开点。她的卧室在哪儿?”
    “唉,出门西拐,三条回廊的右脚弯,那间上好的雅阁,还是她爹托人专门盖的。我去一次,看一眼她以前用过的东西,就大哭一回……”
    “节哀顺变吧。那我先去小旭屋里看看,您要安心休养。”
【尾声】
卧室,一片死寂。当门的茶几上方方正正摆着一只白玫瑰花圈,左边有一架敞开口的衣柜,空的。右边是一张素净的床,那身月白色的裙裳似乎还在等它的主人。床头搁了几盒旧脂粉,一面古铜银牙镜子在阴冷干燥的空气中泛着光亮。墙上贴了一排金灿灿的奖状:优秀学生、学习小标兵……而这面光荣的墙下面,堆满了脏兮兮的内衣和廉价化妆品。我拨开这些杂物,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小学的黑白毕业照上,她腼腆地冲镜头微笑;初中文艺汇演,她扮演一只调皮的花鸟;十五周岁的留影,她涂了幽蓝色的眼影,诡秘地瞪着眼睛;再往后翻,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注定一生放荡漂泊,不再会回来了。
    我黯然地倚着门柱,心如刀绞。在两条交错缠延的道路上,我和小旭一起嬉闹奔跑;一条路通向了平稳光明的远方,另一条却日渐堕落,直抵悬崖绝迹;最后,我们只能目送对方抵达遥远的边缘。
院外突然聒噪起一片“行不得也哥哥”的哀鸣。我不知道她决心踏上那条不归路的日子里,鸟儿是否也如这般聒噪。而旱季一过,我也拎着行李,去了闷热的北方。但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没有调频的收音机
 
马聪
 
南国小城里的冬天,阳光永远碎碎的。
 女孩在幼儿园门口站着,站了很久。有一点风,阳光也是,只有一点,女孩的影子被投影在身后,只有个轮廓,隐隐约约的,看不出表情。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一个个兴高采烈地,也不知道在欢呼着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裹着棉袄半倚着“维尼熊”坐着看报,鼻梁上的老花镜足有啤酒瓶底儿厚。这时他抬头看看了,看到了铁门外的女孩,又好像是没看到,眼神空空地盯着女孩之外的什么东西,忽然一拍脑门,笑了,转身挤进铁门一旁的小屋里,嚷着告诉女孩:院长已经在等了。等他从小屋里挤出来,手里多了一大串钥匙,几乎是急惶惶地奔至门前,一低头,女孩也笑了——门根本没上锁。
 前些天,女孩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家幼儿园招聘生活老师的广告,女孩想了很久,终于将电话打进来。今天,女孩就是来面试的。
 “你在门口等啥呢?咋不自己进来?”老头儿,不,老大爷,他眯着眼盯着女孩看,“是来应聘的吧?”
 “嗯……”
 “听说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想到这来?”
 “……”
 “院长在楼上等着呢,走,我领你去。”老大爷说着甩开大步冲向楼梯,手里的一串钥匙呼啦啦地响着。几个淘气的小孩子早已将女孩围住,淌着鼻涕,一边伸手去拉女孩的手套,嘻嘻地笑着,叫:“姐姐好。”
  “你也好呀……”女孩笑着点点头。笑着的样子里,有点仓皇。
 “你就是杜蓝吧?”女孩刚进屋,坐在办公桌后的一位秃头顶的中年男子便发话道,“来面试的?快,请坐。”
 “这就是咱们院长。”老大爷冲中年男子一笑,又冲女孩一笑,便带门出去了。冬天里的阳光碎碎的,含糖度很高。
“你好,我是杜蓝。”女孩微笑着递上自己的大学毕业证。
   院长礼貌地打量着站在桌前的女孩,眼睛在女孩带着的黑色手套上停了下来,眉头微微一皱,眼神也突变挑剔了。他并没有用手去接女孩的简历,而是示意女孩将它放在桌子上。气氛瞬间冰冷起来。
 “我……”女孩感到了这些许细微的差别,她的脸倏地红了,慌忙将手背至身后,却并没有摘掉手套。
“噢……呵呵……”院长干干地笑了笑,“你是个大学生,专业也不错,待在我们幼儿园作个生活老师,难道不觉得屈才?”
 “不,我……”女孩还没说完,院长便打断她:“孩子们都还小,我们需要一个可以长期固定的人来作他们的老师,你也知道,小孩子挺麻烦,带过孩子的人才会更适合些。你觉得呢?”
 “但是……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女孩低着头,目光诚恳,“至少也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孩子们上一堂课!”
 
 女孩尾随院长一起穿过“狮子王”的大嘴,来到一个院子里。“这就是孩子们的教室。”院长为女孩指引着,“这个机会我是应该给的,下一节是‘礼仪课’,你准备一下。”
教室里,一个身穿红毛衣的姑娘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这是一节“识物课”,上给大一点的孩子,教他们认识身边的一些工具。姑娘的手里拿着一部收音机,嗲声嗲气:“小朋友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呀?”
 “收——音——机——”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么,收音机是做什么用的?谁知道?”
 “唱戏用!”
 “播广告!”
 “卖膏药!”
 “好了好了,大家说的都对,那谁又来告诉我,这个收音机要怎么用啊?”
 
 “谁来告诉我,这个收音机要怎么用啊?”女孩想起在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的老师在讲台上同样问过这句话。
 “按那个按钮……”台下稀稀拉拉的声音。
 “对,这就是收音机的开关。打开开关怎们选节目呢?”
 “……”
 “来,让我告诉大家。这里,收音机长耳朵的地方,这个圆圆的东西,叫作‘调频’,转一转它,就可以换节目了。大家说,调频是不是很重要啊?”
“是——”
 “那么现在,我邀请一位同学上台,为大家演示一下,怎们样给收音机换节目,好不好?”
 “好——”
 “那么,就请坐在最后一排的瞌睡虫上来!”
 台下一阵哄笑,女孩被这突然迸出的笑声吓得一抖。她并没有睡觉。她只是突然觉得无精打采。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会的话,你就站到外面去!”
 女孩不明白刚才还是笑眯眯的老师为什么会生气,而窗外,是太阳恶毒地折磨花草树木的七月。
 “这么热的天谁给你带上的手套?自己不会脱掉吗?”老师的语气里有一些惊疑,或者说,是戏谑。她看到了女孩手上的手套,黑色的。
 “老师,她一直都戴着手套。”小班长的头仰得高高的,“她不肯摘。”
 “来,老师帮你把它摘掉。”那个身形走样声音尖锐自称是老师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把抓住女孩,去夺女孩的手套。女孩躲闪着,被推搡到墙脚,还是难逃厄运——手套被强行掳去了,那根自名秘密的第十一根小指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被迫接受阳光的无情洗礼。
   台下的小朋友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都表示无比惊讶,他们的嘴统一成行,前排的女孩子们甚至不可遏止的尖叫起来,大家交头接耳地嚷着:“那是什么?”
 “怪物怪物!”
 “太可怕了……”
 “怪不得她每天都要戴着手套,我就说她怪怪的!”
 场面一时失控了。只有站在墙脚的女孩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第十一根小指。那根小指天生营养不良没有底气地成长着,突兀地横在手掌的一侧,扭曲得荒诞而怪异。如果没有人来打扰它,它可能会好一些——只是现在,她的的确确地自卑到无法自拔了。
 
 此时的女孩站在窗口,被阳光笼罩着,呆在手套里的手心湿漉漉的。可那种粘糊糊的感觉并不怎么惹人厌,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构成了一种保障,保障了别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只是感到“怪”,而不是“异”,怪是奇怪的怪,异是异类的异。
 窗旁坐着的小男孩像极了小时候自己,他的眼睛总是眨呀眨的,却不怎么讲话。女孩明白,他那双咕噜噜直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那口迟迟不肯说话的嘴,说出来的,却是句句箴言。但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这些真谛,他们一味地玩着“找不同”的游戏,并试图将所有打破千篇一律的因素全都禁锢在摇篮里,用口水将他们淹死。
“但愿不是这样的。”女孩没有头绪的自言自语,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情况已经让女孩头晕脑胀了。
红毛衣老师开始提问了。女孩疑惑教育环节为什么会如此惊人的相似。“如果我来当老师,我一定不会像这样上完这堂课!”女孩暗暗的想。
 
 没有调频的小收音机——这是女孩整个童年的阴影。
 第一个这么叫她的人是谁,女孩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之后的很多年,许多人都这么叫。“没有调频的小收音机”——多么亲切有爱啊,从主谓宾结构到偏正词组架造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咄咄逼人的臆造可爱成分,让人听一遍,就能爱上一辈子!可这并不是一句赞美人的词!它是如此的冷血到不堪入目,字字珠玑到一针见血!
   什么叫“没有调频的小收音机”?一个收音机不能调频就意味着废了对么?一个女孩多长了一根手指就要分门别类的被归属残疾人行列了么?可是这不公平!
 但事实就是事实,女孩的十一号小指那么不明事理地出现的事实,谁都无法改变了,所以那些嫌隙和悲哀都只是这个事实的附属品,从一开始便要随着这个事实死自生自灭。这就像你在街上走着,突然踩到了一只老鼠,你甚至听到了老鼠的肝心肺在你脚下挤成一团的声音,所以你想收脚,想脱鞋,甚至把脚砍了的想法都有了,但老鼠就是在你的脚下,死了,连带着老鼠的血污,粘在你的鞋袜上,怎么洗也洗不掉——这就是事实!谁还管你公不公平!可这还不算完!这一次,踩在人们脚下的不是臭名昭著的老鼠,它是小女孩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上面明码标号地写着闪耀耀的大字——自尊。可是,那些踩到别人心的人这次却连收脚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微笑着,谄媚地微笑着,表现出自己怜悯慈悲的关切,一遍又一遍地要求女孩摘掉自己的手套,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悲哀!
   “没有调频的小收音机!” “没有调频的小收音机!”你睁着眼睛是在表示不满对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没有资格!谁叫你比别人多长了一个手指头,而且是那样的一个怪异的手指头!藏好它吧,想你娘说的那样,永远的藏好它,不然你走到哪里,厌恶与疏离的感觉就会尾随到哪里。但在你戴上手套之前,请你满足你这些姑姑婶婶的梦想吧,让我们好好地评资把玩一番,待我们满足的戏谑的眼泪流尽,你再去躲到墙角好好地去品味这怨恨自卑的滋味吧!也不要怨我们罢,我们可是你的姑姑婶婶!
   好了,这是一个荒唐到无以言表的世界。
 
 “请坐在窗边的小帅哥给大家演示调频好么?”红毛衣老师眨着眼睛。
   台下满座欢笑。
 “嘘——大家不要笑,我相信戈夫小朋友可以的....”
 “老师,他是个怪物!他的舌头老长老长,伸在外面吓死人了!”前排一个小马尾咧着嘴把舌头吐的老长,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对对老师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下来,又被手一捂,弄得满脸都是——一些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取笑别人的时候,永远都不知道,无论是在被笑人眼里,还是在观笑人眼里,他们才是最傻的。
 “不要这样讲,大家安静!”红毛衣明显有点坐不住脚。
 但是小马尾的话明显比老师更有号召力,小朋友们一下子活跃多了。
 女孩在窗外看着,小男孩戈夫怯怯的眼神里有一种叫作悲哀的液体一股一股地留下来,明耀耀地捅着她的心——那种悲哀,让女孩想起了那天墙角的自己——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了,那个秘密连同黑色手套一起,已经成为女孩不敢舍弃的梦魇,穷追不舍的是自卑和逃避。几个小时前,女孩还在为着这个秘密徘徊在幼儿园门口,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在犹豫,她犹豫着是否让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重见天日,或者是,继续这进行无休止的隐瞒。
 “他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女孩的手握得紧紧的。
 
 “吸血鬼戈夫你别哭!你妈妈在给你洗尿裤!吸血鬼戈夫你别哭!喊老师来打屁股!”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院长脸上一团阴云,第一个冲进教室,女孩也跟进去。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安静!我是来面试的老师,大家可以叫我小杜老师——现在让我来给大家做示范好么?”
   “好——”
   “不好——”
   台下一片混乱。
    女孩走到窗旁拉住戈夫的手,那个怯弱的小男孩整个身体都是颤抖的,粗着嗓子嚎着:“妈妈,妈妈快来,我要回家!”他的舌头淋漓在嘴唇外,牙齿找不到合适位置,半张着嘴,口水顺着舌头流下来。
 看着戈夫,女孩心里很乱。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像她想的那样做,不确定现在是否真的到了那个揭开秘密的时候,甚至不确定,这样做的后果将会是什么。
 但女孩的双手却是毫不犹豫的相互交错,仿佛是在意识的支配之外,不由自主地,将那双黑色手套扯了下来。暴露在外的第十一号手指很快又引起了第二轮风波,孩子们都惊疑而惊吓了。
   “你这是干什么?”院长向女孩叫道。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仿佛知道闯了祸一般。
   “我在给他们上课。”女孩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平静。
   “大家看到我的手指了么?我的第十一根手指。”女孩将她的手举起,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些。“这是个秘密。”女孩微笑着说,“我的妈妈很疼我呢,在我出生的时候送给了我一个礼物,就是这根手指。
   “她怕别人给我抢了去,所以给我编了很多很多的手套,让我把它藏起来。
   “妈妈编完这些手套就离开我了,以后再没有人给我编手套,我带着她生前编的这些手套,一直从中学读到大学……所以我的手套就只有一个颜色,黑色。我一点也不喜欢黑色。所以今天,我要把它们全部丢掉了!”
   “它都能做什么?”一个孩子问道,“你能让你的小指头表演一个么?”
    “当然!”女孩拿起收音机,“比如说,调频的时候,我就可以这样……”女孩用手掌抓住收音机,她的第十一根小指慢慢拨动着机盒那一端的调频按钮——那是一只正常的手无法触及到的地方——收音机的频道变换起来。
    孩子们惊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亮亮的充满了喜悦。
   “是的,我的手指的确和别人不同,戈夫的舌头也是,但这没关系的,很快我们就会发现,这是个值得炫耀的秘密。”
 
    鸦雀无声。
    女孩感到一个粘糊糊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第十一根小指,轻轻地。是戈夫。尽管哭号让他的小脸有点扭曲,但现在却是咧开嘴,在微笑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门牙掉了一颗,不经事的小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悯良,眼神里完全找不到刚才的慌乱与胆怯——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已经将刚才的小小不愉快全都忘在脑后了。
    那时,也就是在那时,女孩才真正明白了和尚鄂慧的话——即使残缺也不会失掉灵冥的魂魄,并不是有多坚强,它只是说服了自己的心,让心去包容除了爱之外的东西。
 
     和尚鄂慧住在莲溪山,他告诉女孩,他的收音机从来都不会做调频这种事——只有那些心无定处的人才会不停地改变自己所延伸的轨迹。他说,收音机没有调频是很幸运的。他无法像别人那样不停的变来变去,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最远的地方。他说,不能变换并不代表着不能精彩,等待一朵花开的喜悦只是因为:你的等待。他说,只有一些真正值得拥有的东西才会是实而不华的,因为那些看不上它的人根本不配,事实上,那些真心守候的人最终都得到了幸福。他说,他说。那天,和尚和女孩说了很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收音机刺刺拉拉的唱着歌。
   你一直都懂的,杜蓝,你只是不敢面对。不过现在,好了。
  
      南国小城里的冬天,阳光永远碎碎的。女孩举起双手,逆着光,阳光下,每一根手指都纤细而白皙,透过皮肤漏出暗黄色的光晕,当然也包括那第十一个手指。
 
 
 ——或许,它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礼物呢,妈妈。
要你们定性?
                ——从保尔与守寡妇女论生命的质量
何锦华
有人说,在革命年代,保尔的生命质量很高,在今天,则是比尔·盖茨。这个人很明显的把一个人“对社会做贡献的大小作为质量高低的标准,而且,带有明显的当代中国大陆主流价值观的特点”——殊不知千万像保尔一样为苏联抛头颅洒热血的青年换来的只是一个未能将人民带向富裕反倒肥了独裁者的集权政府。而保尔的奋斗也在苏联解体时终被定义为无用功。在我看来,那个人这样的评价是不足取的。
 我认为,一个人生命质量的高低不能用本国的本时代主流观来评价。举个例子,在中国的每个城市几乎都有地名叫做贞洁牌坊或烈女祠的,当年这些建筑就是为了表彰女人在丈夫死后守寡至死而不改嫁而修建的。在当时的社会观点来说,守寡的女人的生命质量是高的。——士大夫们立碑立牌坊著书,希望全天下死丈夫的女子都永不改嫁。可是现在看来,这些女子们的生命是高质量的吗?有人听后发对了:“她们因只能一个人操持家务而造成身体上的劳累,又因为如喜欢其他男子却不能再嫁而造成心灵上的折磨。她们生命的质量怎么会高?”大部分的现代人都认同这一观点。
可是,果真是低么?怎么几百年前的质量是高的,几百年后又低了呢?是不是万一什么时候又帽翅一班士大夫唱着男尊女卑让女性再次守寡缠足,那些守寡的妇女们的生命质量就再次变高了呢?那些妇女在天有灵会气得七窍生烟————哪有你们这样闹的!所以,用时代主流价值观评价人生命的高低,未免太荒唐了。其实,不是用时代主流价值观评价别人是荒唐错误的,而是本身评价别人生命质量高与低就是错误的!这好比人家正坐那吃着饭,大米或面条,一个人跑过来大笑或大喝:“大米面条有什么好吃的,面包才是极品!”过了一会这人走了,又跑来一个,说:“你这生活太幸福了,我们那只能吃面包。”面条大米对那坐吃的人来说比面包好吃还是反之,不是其他人说了算的。吃在嘴里嚼出什么味道,只有那吃的人知道,与旁边的人又有什么关系!相同的,一个人生命质量的高低,只有她(他)自己才有发言权。守寡妇女生命质量高不高,除了她自己谁说都是无根据的。至于保尔,也是这样,无论谁赞颂他还是谁觉得他是傻子,他生命质量的高低,只取决于他内心的判断。
 我无意与社会价值观作对,更不是让大家看了文章后恣意妄为,杀人放火随心去了。无论当初士大夫理学家们将守寡妇女的生命质量说的很高,还是革命年代宣传工具将保尔的生命质量说的很高,都有极强的目的性和引导性;前者是希望女人永世做男人的私人物品,后者则是希望所有党员都像保尔一样做个心甘情愿的螺丝钉。这种行为,我不予评论,因与本文无关,但事实是,它们及其他的倡导蒙蔽了大家的意识,让大家把对自己生命质量的评价交给了别人,并被灌输了哪些人生命质量比泰山还高哪些人生命质量比鸿毛还轻,并开始评价别人。可,世界上总有人不管怎样倡导,也不愿做保尔或守死寡,更不愿做谁的螺丝钉或其它别人想让他们做的人,但他们的生命质量绝不是一定就低。还是那句话,高或低,自己觉得,与他人何干?纵使我们每天都无时无刻不受着他人价值观的灌输,也要清楚的明白这最基本的一点————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定性。
膏是绿色的,被丢掉的包装盒上写着是抹茶口味。味道很浓,带过手边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带着冬日清晨刺骨的冰凉。白色的水杯是我从幼儿园就用起的,本来刷在上面白色的漆在反复的浸泡和冲刷中已经掉了好几层,露出有些发黑的铁锈的颜色……看起来就像上小学那会门口看门老大爷用的茶缸,带着浅浅的让人安心的温度从手心侵入到胸口。把天蓝色的牙刷送入口中——那是真真正正的天蓝色。带着灰白,以及清凉的茶香。在牙面上晕开的泡沫有些滑进喉腔,浓重的冰凉的气息在脖子里打转。我耸了耸肩,张开紧闭的牙齿,更多的气味钻了进去,清新散开一层。取出牙刷的时候,看到带着红色的泡沫沾满竖起刷毛,我把脸凑上前,便闻到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抹茶味道。泡沫在不断地破裂着,像我每次刷牙总会出血一样的平常,波澜不惊的重复着相同的过程。牙刷上的东西让人看了不免心生厌恶,我拿起放在洗衣机上的水杯深深的喝了一口,霎时间寒气变遍布全身,像是淋了一身的雨水。我是个很懒的人,一个懒到不愿意兑热水来温暖牙床的人。
我有种坏习惯,就是喜欢在漱嘴时发出很响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有人喜欢在吃面条时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来证明面条有多美味。而我则在证明我把我的一口白牙刷的很干净,我想告诉自己我很爱我的牙齿虽然许多人都不喜欢他们奇怪的分布。就比如我爱一个人,可能会有很多人跑来告诉我他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不值得我去珍惜,可我还是固执地爱着他,别人说再多都无法动摇我想要陪着他的心情。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于是我又想起某个人,想起他这些天有些生病的迹象,心中不免一阵钝痛。我还在喜欢他。这个事实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却佩服自己的专一。那时因为座位的缘故,一转头只能满满的书立,那边是我看不到的他。偶尔我会想起我们最初的温暖,小心翼翼而充满着暧昧和感动。现在分了班,相隔的便更远了。我还会在走廊上和他遇见,或者是校园里长着柳树的小路上瞥见他骑着车的身影,就像开学第一天他背着光走进班里时,我依旧会怦然心动。              
我曾很喜欢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其实很多事情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好,比如好好说出喜欢的心情,比如直面失败的勇气,世界上有那么多差一点点就做不好的事情,而还好你让我觉得,我的这些个毛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于是我总会在想,他如果也喜欢着我,多好。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清洗干净的牙刷如同我刚取下来一样,我把它放回原处,又对着镜子张开了嘴。牙齿亮亮的,那粒晚长小牙上还是多了一块肉,两颗突出的小虎牙散发着尖锐的光泽。我对自己说过,我要找一个喜欢我的牙齿的男孩做男朋友。我希望他会喜欢我的那粒小小的牙,喜欢我红色的牙床,尽管他们并不美丽,而他依旧会很喜欢,就像喜欢并不完美的我一样。HEX新利18luck官方网站
    凛冽的风召示着寒冬的降临。窗外偶尔会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停在树下的单车上总会有几只让人讨厌的蚜虫爬来爬去,像是街道上因为井盖而总也对不齐的白线,给人难以名状的别扭感。我总要匆忙地穿梭在家和学校的路上,迎着风,和掀起的衣角相伴,过着简单而忙碌的生活。我知道,总有一天,现在说着“永不离弃”的人们都将要走上不同的路,踏上新的旅途,在时间的沟壑里远离了对方的生活。而我或许会在某个寒冷的冬季想起这段单纯的岁月心中便暖暖的,这对我来说,便是最珍贵的。
 
                
白天不懂夜的黑
 [1]
孤清的弦月挂在天上,寒冽的光气息森然,似是隐藏着林立的刀剑。
一间其貌不扬的屋子整个沐浴在月光下,看起来贫窭不堪。屋内一片黑暗,所有的缝隙都被黑布层层迭迭的挡住了,透不进一丝光华;寂静如死,仿佛空无一人。
一个僵硬得不似人声的嗓音突兀的打破了沉寂:“二位大人对在下选的地方可还满意?”
在满意不过了。”说话的明显已是另一个人,语调却一般无二的干涩。
近乎完美的黑暗……撕裂一切伪善,再不用压抑心中的的欲望,我们大可畅所欲言。”第三个人开了口,他粲笑两声,又道,“三日后,陛下大婚,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到时候,两位大人可不要失诺。在下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那个女人……”
“没想到啊,奉常大人竟是个如此怜香惜玉之人!”黑暗中包发出刺耳的大小,“我要的是天下,又怎会在乎一个女人,予你便是!”
房间里突然响起利刃划破物体的声音,随后便听见有液体汩汩流动着。
“可我在乎。”这一次开口的人,声音清越而明晰,显然不是之前几人中的任何一个。月光忽然大片的涌了进来,银辉在门口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陛下……”侍从战战兢兢地立在殿中,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帝王一眼——尚且年轻,但已有了令闻者无不战栗的血腥手腕。
讲。”帝王只是轻轻地开了口,眼睛甚至不曾离开手中的书卷。
奉常大人,少府大人,还有廷尉大人……”侍从深吸了一口气,“……全部遇刺……”
帝王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注视着侍从几欲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轻轻挑起了嘴角,满含嘲弄:“这么怕我?”忽而又提高了声音,“很及时,赏!”
听闻此言,侍从大松一口气
始终站在帝王身旁的老者眉宇间有着些许忧虑,但言语中颇有些试探的意味,唯恐激怒了年轻的皇者:“陛下,此事……”
“无妨。”帝王摇了摇头,“我相信他,更何况……丞相大人理应清楚,他并非你可以妄加评论的人啊……”
“臣知罪。”老者深深下拜,未有丝毫不满。
帝王点了点头,又道:“近来,那两柄剑总于夜中长鸣,不知丞相大人有何看法。”
丞相站直身,思索片刻,方道:“二剑之中,一剑嗜杀,长鸣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另一柄——恕臣愚钝。”
“是否——因为不安呢?”皇者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夜色。
 
“暮凛,你应该有自己的未来。”
“可我存在的意义只是守护——守护你,直到我生命的终点。倾尽一切,在所不惜。”
“……那你最近也许会很忙——我将举行一场婚礼,和暖暖。”
“……我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迟早会嫁人,而那个人注定不是我。”
“你就没想过反抗么谢暮凛!用你的剑杀了我,站在我的位置上,告诉那些人,你是天下的皇者!”
“……为什么……哥哥……”
 
……哥哥……么……
 
[2]
三日后。
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女孩蒙着红色的盖头,安静地坐在房中。
一个宫女走进来,递上了一张薄薄的纸条:“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女孩接过纸条,从绸缎下方看了一眼,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字条缓缓飘落,上面的八个字恍如信手所书,轻描淡写:“你我二人,形同昼夜。”
宫女捡起字条,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发现是你么……”女孩望着“宫女”的背影,语气柔软,“暮凛……”
屋顶坐着的人,望着一弯凄冷的月,嘴角一抹嘲弄,那赫然是刚才的宫女,开口却是男声:“那……又如何呢……”
“暮凛!暮凛!你还在想着暮凛!”帝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房中,愤怒的拍着桌子,“今天已是你和我的大婚之日,看看他做了什么,你竟还是念念不忘!”
洛夙暖抬起了头,空茫的眼睛里忽而多了一点跳跃的火焰。
是不是站上了皇位,就可以拥有一切?
 
“带我走。”
“……”
“你怕他?”
“你如昼,我似夜;你灿烂明净,我阴晦污浊;你触及的地方我必将泯灭。你并不了解我,是以彼此绝难相容,无可改变。”
 
……能有片刻的交集,我已心满意足……
[3]
帝王的目光渐渐沉淀下来,他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
“暖暖,你真的明白么……夜的黑暗……”帝王伸出了手,想要握住些什么一般,徒劳地在空气中拢了拢手掌。
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暮凛。”洛夙暖轻轻的说,恍如梦呓。
“暖暖,那你觉得,会有人比朕更了解你么?”帝王转过身,嘴角是诡秘的笑。
 
一年后。
依旧年轻的帝王平躺在龙榻上,脸上却丝毫不见了昔日的英气,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一边跪伏着十几位臣子模样的人。
“朕的病,如何?”帝王的声音里有着掩不住的虚弱。
“陛下……”跪在最前的一人才开了口,却再也说不下去。
“……总算是无药可治了……呵呵……”帝王突然纵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笑声止息了,帝王向他们挥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都退下吧。”
早已体如筛糠的众人慌忙退了出去,房间显得冷清起来。
“丞相大人,”皇帝招了招手,“来,离我近些。”
老者走到床边,施了一礼:“陛下。”
“很快就是‘先皇’了。”皇帝笑笑,从枕下摸出两封信,“延,我思前想后,这件事由你来做最合适。这封信……烦请……代我交给他……”
老者立刻明白了帝王的意思,俯到了皇者耳边:“陛下请讲。”
皇者压低了声音,丞相回应了一句,帝皇目光凛然,又说了句什么。
“臣惶恐!”老人立时拜倒在地。
皇者却毫不在意,语气淡然:“没有关系,就是要皇位,也没关系。”
言至于此,丞相却是明白,帝王方才所说,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不由默然无语。
“唉……”帝王叹口气,打破了僵住的场面,“劳烦丞相大人,前去问上一句,看暖暖可还愿意来见我这将死之人。”
丞相退了出去,又过了少许时候,女孩推开门,站在了皇者床边。
“暖暖,你还是老样子啊。”帝王轻轻握住女孩的手,“可我,终于是要死了。”
女孩的身体条件反射般轻颤了一下,却未有其他的举动。
皇者看着她,眼中有无尽的怀恋:“抱歉了,暖暖。让我握握你的手吧……”
洛夙暖轻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上了帝王的手背。
“暖暖,这一年来,你笼络了一些朝臣,是么?”帝王笑了笑,不待少女有所回应,便继续说道,“你是想要这天下么?不过……那又如何……你当真了解暮凛?”
“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一次,洛夙暖的话语里是不容辩驳的坚定,“包括他自己!
“八年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漫天飞雪,他浸透了阴沉的红,分外扎眼……我费尽了口舌,父亲才答应我收留他一段日子……”
“呵呵,”帝王冷笑一声,“周身浴血,恍若修罗,他那样子,你不嫌弃?”
洛夙暖的手一僵:“我只听到呼啸的悲怆……”
帝王痛苦地闭紧了双眼:“你可知道,那些……是谁的……”
洛夙暖咬住下唇,残忍的话语里流着鲜血,淌着泪水:“皇室,每一代能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成为皇帝,另一个……从兄弟姐妹的尸体上站起来,成为天下之主的守护者。”
“你说得对,你都看到了是么?在那些藏书里。可你知道么,在你发现他的时候,我就藏在一边,注视着这一切……那是我弟弟啊,我至亲的人啊,也是……我最后的……亲人……”帝王眼神空洞,漆黑的瞳孔里死气弥散,“但我不敢上前,我只能让他在罪恶的深渊里越坠越深,我多希望有人能把他从杀戮的阴影里救出去……暖暖,那时候的你,温和的让我想要流泪……”
洛夙暖突然觉得,虽然是相处了一年,可自己对面前的人,只是了解了浅薄的一层……
“不过,放心,那些人都不是他杀的,“皇者怅然道,:然而,我纵是为他杀尽这天下人,又如何能给他一个解脱……或许……”他嘴角一丝微笑,“只有我死才行。”
“你——”洛夙暖猛地一怔,“你别——”
“罢了,罢了,”帝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我早知这一世奔波,总要做了他人的嫁衣,天下,送你何妨!”他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好似回到了昔日那纵横捭阖,挥斥苍黄的时候,“来人,拟诏!”
 
“暮凛,她说想再见你一面,一面就好。”
“我不去。”
“……只一面……”
“她无非是想和我一起离开,但我不会走,见不见都是一样,不如不见。”
“谢暮凛!”
“勿要多言!不见便是不见!”
“你若是真不去,我便扮作你去!”
“再好不过!最好就此断了她的念想,安心和你成婚!”
 
……安心……有谁安心了呢……
 
[4]
三个月后。紫乾殿。
筵席上一片歌舞升平,祝酒声此起彼伏。而汹涌的暗流,却如蠢蠢欲动的笼中巨兽,压抑地低吼着。
席间,一名中年男子遥望着丹陛上的新皇,不由嗤笑出声:“嘻,还真教这女人得了帝位。”
一旁的老者转过了头:“将军,当心祸从口出,欺君犯上可不是小罪!”
“欺君犯上?哼,丞相大人这是给我扣了一顶天大的帽子啊……不过他配得上这‘君’字么!”将军阴鸷的面庞上被令人作呕的贪婪布满,“这帝位,当是有德者居之!”
老者抛下手中的玉箸,深沉的眼眸里掠过一刹寒冽的杀机:“将军可是疯了!”
“疯了?哈哈哈!”男人张狂的笑了起来,“孟延,叫声‘丞相’那是我抬举你!实话对你讲,我的人,已将这大殿重重包围!”他朝着帝王昂起了头,“洛夙暖,让出帝位,我饶你不死!”
一瞬间,整个大殿寂静得鸦雀无声。
新皇抬起头,眼中竟颇有怯意:“将军可否——可否宽限几日?到时候,我一定——一定让出帝位!”
“哈哈哈!”将军不由大笑起来,“洛夙暖,你当我是傻子?不需几日,只要半天,你就能诛杀我这乱臣贼子!”
女孩垂下眼睑,面前的杯子里泛起一点涟漪:“至少……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一旁的丞相顿时拍案而起:“将军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徒!枉陛下当初对你照料有加!”
“言重了。”男人冷笑着迈出了席位,朝皇者走去,“起初答应助你登基,不过是想以你为跳板,你觉得那幼稚可笑的手段笼络得了谁?相比‘忘恩负义’,哈哈,倒是‘虎狼之心’更合我意啊!哈哈哈哈!”
而在大殿两旁伫立着的甲士们,竟是始终未有任何的举措,仿佛席间并无任何异状一般!
将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丹陛,愈发炽热的目光竟在骤然间降至了冰点!羽箭的尖锋透胸而出,背后的翎尾还在意犹未尽的抖动着。壮硕的身躯径直向前扑倒,头颅恰好重重磕在了第一阶丹陛之上,赤红的血将台阶渲染得狰狞而诱人
所有人都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自己的脊骨缓缓爬上,那是死亡的气息!这一箭既可以说是对心怀不轨者的警示,同时……
“嗖——”又一抹凄冷的光向人们无情宣告,一场血腥清晰的序幕——拉开了。
而不知何时,守卫已经默默地挡住了殿门,铁甲森然。
破空之声依旧连绵不断,妖娆的轨迹肆意收割着生命,箭箭穿心。
 
杀戮终于宣告结束,士兵们挪开一条路来。一个单薄的青年穿过空隙走了进来,隐隐可见身后初生的旭日。他右手执剑,落脚无声。
“奉先皇之命,尽诛逆臣!”青年在大殿中央站定,扫视着依旧沉浸在惊恐中的众人:“你们……翻不起多大风浪,还没有杀掉的必要。”
“暮凛……”轻柔得几近缥缈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女孩下了丹陛,一步步走向来人。
青年毫不犹疑的抬起了手,剑尖正抵在女孩的喉咙上,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站住。”
“暮凛,你……”女孩没有抬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是嫌弃我做了他的皇后么?”
“可笑,”谢暮凛寒声道,“这一年,他根本没有动过你分毫。”他的话里似乎多了些莫名的意味,“别人不知,我岂不知?”
洛夙暖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却已有了几分雀跃:“我现在是皇帝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了?”
谢暮凛愣了愣,长剑慢慢低垂:“可能么?发生这么多事,我们都已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这是……”孟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身边,注意力却全在那柄剑上,“那两柄剑之一么?”
谢暮凛转头看着老者:“丞相大人有何见教?”
“老臣只是……非常的……疑惑。”孟延蹙着双眉,“什么事情,值得拔出这柄剑。”
谢暮凛轻缓地抚过剑身:“大概……是想用这最后一点未被玷然的纯净……做个见证……”
孟延沉默了,有种很危险的预感正在心底悄然生长,而谢暮凛骤然间的一声大喝,令它在刹那间破土而出!
“见证这肮脏国家的复苏!”谢暮凛陡然前冲,长剑横在了女孩颈上,“而这一切,自当从陛下开始!”
“你在干什么!”孟延大吼一声。
“干什么?”谢暮凛毫不客气的吼了回去,“如果你也知道我哥哥中了噬魂散,便会明白我在干什么!”
老者没有回话,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感吞噬了他——愤怒!愤怒!愤怒!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悲伤……更甚于愤怒的……悲伤……不对!孟延陡然回过神来,面色霎时苍白如死——他怎么会认出那种毒!
“那群庸医自然不认识这毒,但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个杀手、刺客!”谢暮凛的声音已有些嘶哑,“噬魂散,天下十大奇毒之一。无色无味,几乎不着丝毫痕迹,能让人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一般,但有个致命弱点——只有长期服用,才会有效……”
“恕臣不敢苟同,”孟延眼中墨色翻腾不休,“以此便下定结论,不免太过武断!”
“武断?”谢暮凛突然笑了起来,却无法感到有半分喜悦之情溢出,只有弥散的寒意,“且不论有谁能持续给他下毒,丞相大人可是忘了,哥哥如我师出同门,我能辨出这毒,他又如何不识!”
堪称绝杀的死局!孟延只觉脊骨发冷,那些在他看来不禁推敲破绽百出的东西,竟是这般不容辩驳无懈可击!枉他还自认为是个破局之眼,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会力挽狂澜,还是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绝望、绝望,浑身上下,一寸一寸,都在呼喊着绝望!
 
“哥哥,抱——”
“暮凛,果然还只是小孩子啊……”
“唔——”
“可是——你终究要长大的。”
“长大?”
“当你学着不相信别人,你就长大了。”
“哥哥……长大,就是变得孤独么?”
“呵……或许……是这样吧。”
 
但在这乱世之中,惟有孤独到绝望的人,才能看清希望的光啊。
 
[5]
暮凛,你当真以为,是我么……”洛夙暖哽咽着,双拳紧了又紧。
“可我真的、真的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去死……”谢暮凛的手有些颤抖,只要一个不慎就会割断女孩的喉咙,但始终都差那么一线——生死一线。
“洛夙暖,你——还是我认识的……暖暖么……”
听到这话的女孩蓦地抬起了头,清澈的眼眸里凄然层层堆叠,终于盈满双瞳,夺眶而出,“暖暖,何曾变过……”
谢暮凛退了几步,跌跌撞撞,手中的剑也落在了地上,声音清冷。他跪了下去,十指几乎要嵌入大理石的地面,丝丝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在地上绘出蜿蜒的纹路。女孩低呼一声,连忙去抓那双因用力过度而筋骨突起的手掌,慌乱间亦是跪坐在地。华美的衣服在地上铺开,像是一朵盛放的花。
谢暮凛任由她把自己的手紧紧抱在怀里,慢慢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惨淡:“陛下说的对,暖暖不会变——她的一切,永远……”青年放低了声音,“都会永远在我回忆里。
“你知道么,哥哥他……对我说了很多……他从没和我说过那么多话……他说这些人——没一个安了好心……他说他死了——我就该成为守护你的剑……他还说、还说——说既然时日无多不如以血祭剑!这样……我把剑留下,他还能见证这国家的盛衰兴亡……”
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这个被冠以冷血无情的杀手如同孩子一般泣不成声,看着女孩把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似乎想要传递给他些微的温暖。
谢暮凛的情绪渐渐缓和,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沉静:“他以为这样就能了结一切么……我可是他弟弟啊……我怎能让他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我怎能不去查出凶手呢,我又怎能不为他报仇呢!”
他蓦地抬起了头,瞳仁漆黑如极夜!
“洛夙暖,必须要结束了!”
 
“暮凛……”女孩声音很轻,有着阳光的清新,“我本来只是个经商人家的女儿,我本来会平平常常地走完这一生……可我遇见你了……你陪我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或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但是、已经足够了,你还记得吧,那天……我们说好了的——在那棵梨树下面。”
“是。”青年说,脸上看不到一丝波澜。
女孩放开了始终拥在怀里的那双手,垂首微笑:“谢谢。”
听闻这诀别一般的话语,孟延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像是被蜿蜒而上的滑腻触手攫住心脏,他恐惧,他手足无措,他不知怎样去阻止这一切走向那可怕的结局。
但是、但是!至少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讲出来!
 
“殿下!”孟延的声音在殿堂中回响,“那是先皇自己下的毒啊!”
而这令得聚众哗然的一句话竟未使谢暮凛有丝毫动容,他转过头,直盯着孟延,“哥哥嘱咐我不要杀你,便是想让我听到这句话么?”
他仰头大笑:“真是殚精竭虑用心良苦啊,洛夙暖,这可都是为了你!”
孟延嘴唇颤动,正想再说什么,却被谢暮凛一声大吼生生截断!
“枉他煞费苦心!”
一抹凄寒的光带着凌厉的决绝,带着无情的肃杀映亮了孟延苍老的脸,他直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坐倒在地。
你想要的结局竟是如此么……陛下……
 
谢暮凛看着倒在怀里的女孩的脸,那上面一抹安恬的微笑,仿佛梦幻般美好。他突然觉得全世界正急遽远离,挟着一切的华彩,一切的喧嚣,把他留在了荒芜黯淡的空间里。
“结束了……吧。”谢暮凛轻声说,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晕染开的殷红上,松开了剑柄。璀璨的光芒却在这一刹陡然从剑上迸发,席卷大殿!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夺目辉煌中闭上了眼睛,唯独谢暮凛始终注视着光芒极盛之处,喃喃自语:“真是奢侈的……温暖啊……”
光,渐渐敛去,长剑已放在了一旁的地上,上面不见一丝血迹,只在剑脊末端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刻印——“夙”。
谢暮凛伸出手,反复摩挲着那个字,眼神寥落。
“殿下,”孟延才勉力站起,便被那看向此处的青年惊得一颤——那双眼睛里,分明缭绕着灰暗的死气!
“……臣这里,有封先皇留给殿下的信。”孟延拖着身子走到谢暮凛面前,向他伸出手去,递过一个信封。
谢暮凛眼中蓦然亮起一点微光,微弱如萤火,却也有着与萤火一般的清晰。他看着那薄薄的纸张,仿佛上面承载着满溢的希望。
孟延却看到那一点光华随着他拆开信逐渐地湮没,最终归于无尽的虚空。
谢暮凛轻轻拾起长剑,看向剑的另一侧,上面同样带有刻印,是两个清秀的小字——“寒澈”。
他抿紧双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喉咙里翻滚着模糊的音节:“我……”
孟延看着他,默默无言。
谢暮凛站起身,长出一口浊气:“至少……我得活下去啊……”他突然间变了脸色,凶厉无比,“自今日起,我与这天下,再无瓜葛!”
孟延正欲开口,却被谢暮凛一步逼上:“乱世容不下我等,朝堂容不下我等,孟延,你还要怀着那自欺欺人的想法,苟留此地么!”
不待老人有所回应,青年已反手插剑入鞘,俯身抱起了女孩,转身走向殿门。铁甲的侍卫纷纷退让,躬身行礼。
老者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明媚的阳光,竟是一阵心悸——不会来了么,黎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投向那个消瘦的背影,却在一瞬间落下泪来,
青年单手拥着女孩,仿佛恋人般,迎着旭日的温泽,一步步前行。他的另一只手在面前拂过,似是要去挽起一缕阳光,却带落了几点细碎的晶莹。
 
“待到光华伴随着鲜血绽开在皇者的胸前,当执剑者迷茫了自己的坚守,丞相大人,请交给他这封信。”
“陛下……若非如此……”
“呵,不会,我现下身中剧毒,他一定会怀疑到她身上,以我对他的了解,怎么也不会想到是我自己干的……不过,若真如您所言……孟延,迈向你的时代吧!”
 
暮凛,哥哥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皆在你手。
[6]
暮凛:
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已经是时候离开了,我想你是明白的,作为我弟弟,作为皇室血脉的最后传承,你活着,就是那些图谋天下之人的障碍。
所以,想从这漩涡中抽身而出,你们必须死。
或身死。或心死。
走的时候记得带走孟延这个傻老头,一颗孤独的星辰绝不可能映亮整个夜空呢?
你学着不再相信我的话,你学着成长,我很欣慰。不过,暮凛,你要明白,只有知道了该去相信什么,看清了希望所在,才算是成熟。
所以,去握住暖暖的手吧。
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什么坐上皇位就能拥有一切,她不明白,你也不明白,这乱世,这皇朝,就是一个永无尽头的极夜!
我本想让你与她一同离开——趁我还在位,可你出乎我意料的固执。我思前想后,唯有与她成婚,一是最后激你一次,二来也能最为稳妥地保护她。
放心,暮凛,暖暖不会有事的。
那不是一柄杀人的剑,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她沐浴过至净的血——就像是暖暖。
你是否想过,我们两个曾费了那么大力气得来的剑,怎会是凡品?我又怎敢把嫌疑引向暖暖?
暮凛,不要忘记,来日方长。
望自珍重。
兄:辰孑
 
“梨花开了。”
“……”
“我想,你是喜欢的。”
“……”
“梨花满天飞舞的日子那样美好,你为何还要回来?”
“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只要你想!”
“好了别说了!这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她么,正好你去娶了她啊!”
“暮凛!你听我说!你……你为什么……不愿听我说呢……”
 
这满庭梨花,她的温暖,她的笑容,只是为你一人绽放……为你……我的弟弟……
 
[7]
一年后。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青年一身粗布衫,挟着风尘,带着放荡的长笑冲进酒肆,重重地把酒壶砸在了柜台上,“打酒!打酒!”
“今天的酒打完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青年背后传来。
“打完没打完,你怎么知道!”青年不满的转过身,朦胧的醉眼一怔。
孟延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你说呢。”
青年不答话,转身便走。
“谢暮凛,”老者轻声说,“一年了。”
青年停下脚步,转头微笑:“那,辛苦你了,抱歉。”说完,又欲迈步。
“咣!”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老者抄起一只酒壶砸在了青年头顶,酒水混着血水流下,青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现在可明白了这话究竟该对谁说!”
“我没脸再见她,”青年低声说,“哥哥不告诉我他的计划,因为他知道,心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演不出,也活不来。”
“所以当初你不待她醒来,便匆匆离开么?”
“是。”
“可你还带着夙剑。”老者看向青年背后长条形的布包,“谢暮凛,记住,你哥哥做的一切,不是要让你心死,而是为了给你幸福。”
“他……”谢暮凛转过身,却正对上一双眼眸,那双他极力躲避了一年的眼眸,那双始终保有着永恒通透的眼眸。
 “还要走么?暮凛。”女孩站在青年身前,清瘦的脸上泪水涟涟。
谢暮凛看着那双他这一年来极力躲避的双眸竟是通透如前,再说不出一句话。
 
“丞相大人不该来辅佐我。”
“我只是本能地追寻暗夜中唯一的光亮。”
“星光愈璀璨,夜就愈深,而暮色是白昼极致的绚烂,清晨虽然寒意弥漫,至少,是洁净无瑕的……”
 
星辰黯去,方是黎明前夕!
 
 
[8]
夙日清光未觉暖,
晓暮孤星影孑然。
泠泠东风撩云雾,
澈明晨曦曙青天。
 
到此为止。
春、夏、秋、冬。
一个系列,一场轮回。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前路依然遥远。
我们无法向你们展示一切,只能把那些你们看不到的,埋藏起来。
匆匆寒风中的思念眷恋,缺陷身体里的无垢灵魂,鹧鸪声声中的过往烟云,短暂生命后的绵长思索,复沓遗忘里的生死牵绊,无边极夜下的纯净光华……以及,这装帧印刷尽皆简陋的小册子下的几颗赤诚之心。
我们称其为“璞”。
玉璞之中,是否有着绝世的翡翠,须经琢磨。
《璞冬》之中,是否有着文学的希望,便待诸君评判了。
愿他日云涌天下,看我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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